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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所之>见证病与死

2019-12-06 14:03           来源: http://dede.com           浏览次数:

经典黑杰克APP讯:

前言

佛教说人生有八苦﹕“生苦,老苦,病苦,死苦,怨憎会苦,爱别离苦,求不得苦,五蕴炽盛苦。”此八苦中的“生、老、病、死”是人生自然也必然的过程,任谁也无法逃脱。

健儿和祥儿出生时,医生都让我进去陪慧,见证了“生”。如今年逾古稀,已“视茫茫、发苍苍”而等著装假牙,也被送进过几次手术室,身历“病、老”之苦,就还剩下“死路一条”等著我走。

这二十多年来在医院和安宁疗护中心当义工,为自己来日必走之路作心理准备。以下是这些年来所见“病与死”的几则案例,就记忆所及,大致按时间顺序予以记叙。为保护病人隐私,文中所用皆非真名实姓。

案例

刚逾知天命之年的费先生来自哈尔滨,从未吸烟却得肺癌。儿子还在上大学,费太太白天要上班,我们义工们轮流接送他去医院做化疗。后来病情恶化,就住院了。每次我去医院看他时,费先生因为神智不清,以为他身在哈尔滨,我是坐船沿著松花江到哈尔滨去看他的,所以总是问我坐船坐了多久?有一天费太太下班之后来看他,我还没走。他就紧捉著费太太的手说﹔“我死后要火化,请把我的骨灰撒在松花江上。”

翌日,我照常和几位义工去FF市看四十多岁得睾丸癌的应先生。他、他太太和妹妹三人合力经营一家餐馆,生意很好。数年前接双亲来美定居,生活正要安定下来,没料想到自己却得了癌症。一周之后,病情突然恶化,便立即以直升机送到B市JH大学医院急救,我和陈师兄闻声后就赶去安慰、协助家属。翌晨再回到医院时,只见应太太、应小姐和一些同修在病房里随著念佛机在念佛。在旁的护士轻声细语地告诉我说﹕“Any time now”言下之意“病人随时会走”,过不久应先生就往生了。同修们继续为他助念,和应太太、应小姐商讨、安排应先生的告别式之后,我就独自回R市医院去看费先生。

费太太请了假,独自守在丈夫病床旁边,注视著生命征兆监视器vital sign monitor,护士告诉她说费先生随时都会离开人间。而我则务实的请她到走廊,和她商讨身后火化的事。回病房时,发现费先生的心跳变慢,接著监视器的呼叫器beeper开始发出警示声,红色指示灯也闪烁著,护士赶了进来。此时,费太太握著她先生的右手,我握著他的左手,眼见著生命征兆监视器逐渐显示成一直线(心跳停止),护士才说﹔“He is gone! 他走了!”

我向费先生行了一鞠躬,然后陪费太太到医院的小教堂。等她祷告结束之后,原本怕她此刻心情不好,开车危险,要送她回家。她认为没问题,坚持自己开车回去,于是我只好开著车跟在后面,一直到他们家门口才放心。

八年来,这是第一次在一天里接续送走了两位病人。回家途中,不禁百感交集。应老两人古稀之年来到异邦,正待享受含饴弄孙之乐,却遭此白发送黑发之恸!“树高千丈, 叶落归根。”费先生生前无法回哈尔滨,走了之后他的骨灰又何时才能撒在松花江上? 1983年6月慧走的时候,她的双亲都还健在,同样的我也是眼睁睁地看著生命征兆监视器,由微弱的波动直到成一直线!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,总算平安回到家。一进门,鞋子没脱就躺在沙发上,顿时只感到全身无力,什么事都不能做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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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先生是此地某大学的教授,两年前胃癌开刀后接受化疗,病况一直没好转。住院检查出癌细胞已蔓延到各器官,只好决定回家接受居家安宁照顾hospice home care,两位手足也从台湾赶来。

有一天林太太说她先生想要到寺庙礼佛,托我和某道场的师父联系,安排妥适之后,当天下午就前往该道场。于是林教授的两位弟弟,一个提著点滴、一个撑著哥哥坐在后座,林太太开著车随著我前往精舍。带著病人上车不容易,下车更难。我们四人一个提著点滴、一个从后面抱著他的腰、左右两位搀扶著他,一步一步地走到佛堂。以林教授的身体状况,原以为他只能在我们三个人的支撑之下,慢慢移步到佛前合掌三问讯。没想到一进佛堂,他顿时精神抖擞,脚步踏实地自己走到拜垫之前,肃立合掌,然后礼佛三拜。

那天半夜,林教授独自下床,朝西礼佛三拜,上床之后不久就往生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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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百多磅的O’Brien先生是爱尔兰裔,因肠出血不止而住进医院,我和护士要为他清洗身体。由于病中心情低落,他躺在床上懒得动,我们实在无法在床上推他翻身,给他清理排泄物、换床单。我只好哄他说,洗完澡我会唱歌给他听。这时他才肯自动左右翻身,方便我们为他清洗。人一旦生了病,有时就像个小孩子。

把脏衣服和床单收十好,回到O’Brien先生的病房。只见他双目直视天花板,似乎为了下午要作大肠镜检查,看看是否罹患肠癌,而感到焦虑不安。我轻轻地叩门,他转过头来微笑地看著我,我说: “ I am back to sing a song for you.我回来唱歌给你听。”他示意要我进出。我站在床沿,轻声地为他唱父子亲情的爱尔兰民谣 〈Danny Boy丹尼男孩〉。唱完后,他紧紧握著我的手,泪流满面地说: “You made my day!你带给我快乐的一天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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Foster 太太是膀胱癌患者,因为忍受不著疼痛,要护士再给她打止痛针。可是离施药时间还有两小时,必须经由主治医师许可,护士才能提前给她注射。在等医师回复的时候,Foster 太太请护士找一位牧师来为她祷告。因为医院没有驻院牧师,护士只好请总机打电话到附近的教堂询问。等了半天,医师一直没回电话,牧师也没著落。眼看她痛不欲生,灵机一动,建议她和我一起念《马太福音》里的〈主祷文〉。于是她双手握著我的手掌,开始和我念:“Our Father who art in heaven, Hallowed be Thy name. . 我们在天上的父,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。 。”我们一起念了两、三遍之后,Foster 太太就开始自己祷告。可能是原先注射的止痛药开始生效,再加上祷告后,不再那麽紧张,没多久她就睡著了。

两天后我再回医院,在病患单上一看到Foster 太太的名字,就到病房去看她。她满脸笑容地和我打招呼,告诉我说她午后可以出院了。午饭后,她的丈夫来接她回家,我推著轮椅送她出院。我们在门廊等待她的丈夫开车过来的时候,Foster 太太问我是属于哪个教会,我告诉她我是佛教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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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十六岁的Burton 太太是肺癌末期病患,我才到医院护士就要我去陪她。她躺在病床上一直喊著:“ Nurse! Nurse!Please come to help me!护士!护士!请来帮我!” 我走到床沿,轻轻地握著她的手,问她:“May I help you? 我可以帮你吗?” 可能是癌细胞已经蔓延到脑部,影响了神智,只见她语无伦次地一下子要我去找医生、请护士,一下子又说她的女儿在外面,要我让她进来,然后不停地嚷著:“ The Lord is taking me home. 主耶稣现在要带我回家。”我只好对她说我们来唱圣歌。于是我唱 〈Jesus Loves Me 耶稣爱我〉,她也用那微弱的声音,断断续续地跟著我一起唱。 我们接著唱 〈In the Sweet By and By到那日,乐无比〉 和 〈What a Friend We Have in Jesus 耶稣恩友〉,她也时断时续地跟著我念〈主祷文〉。念完之后,我正要走开去照料其他病患时,老太太却哀声央求我不要离开,我只好坐在床头继续唱圣歌给她听。我把会唱的圣歌都唱完后,不知如何是好,只好哄她睡觉。她闭上眼睛,听我在旁边哼唱著 Johannes Brahms 的〈摇篮曲〉。不久后便沉沉睡去,我这才悄悄地退出病房,到一楼去替护士拿药。

两天后回医院时,护士告诉我说Burton 太太今天很安静,我担心她的病情可能恶化了,于是去病房看她。果然,她不再叫喊了,也不要求我留下来陪她,只是自言自语地说:“我要回家!”我问她知道我是谁?她低声回答道:“你是安迪。”可怜的Burton 太太,已被病魔弄得神智不清,不再认得我了!护士替她更换点滴之后,抚著她的头说:“Burton 太太,不要挂念,只要你觉得时候到了,就让主耶稣带你走!”

下午,救护车来接Burton 太太去安宁病院,护士和我各在两侧陪著她,协助救护人员推担架床。临上电梯时,护士吻她的前额,我握著她的手,向她告别,而她已是一点反应也没有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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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我循著往例,先到各病房补充医护需要的手套和给病人一杯冰水。此时看到一位东方脸孔的病人,正在闭目养神,因为化疗而掉光了头发,看不出是男士还是女士。后来一查名单,才知道是一位嫁给洋人的日裔,名叫Michiko (美智子)。

过了一会儿我再回去,轻轻地敲她的门,进去后用日语向她问候。在异乡听到自己的母语,她显然很高兴,我就用著生硬的日语和她交谈。美智子女士原籍横滨,嫁了一位美军之后,随夫来美已经快五十年,子女都已成家立业了。

她的病房窗外有个喂鸟台,正好有几只麻雀在啄食,我就说我们来唱日本儿歌〈麻雀的学校〉,接著又唱〈桃太郎〉、〈春来了〉、〈鸠〉及其他儿歌。等唱完几首我会的儿歌之后,我就拿出口琴,说要吹泷廉太郎最知名的作品〈荒城之月〉给她听。她很兴奋地说她参加中学合唱团时,每年都演唱此名曲。我一边吹口琴,一边听她那微弱的歌声。可是还没吹完,她已经是“伤心一掬泪如雨”,唱不下去了!

美智子女士和我“同是天涯沦落人”,将来我或许也会是个流落异乡的癌末病人。若有义工唱〈雨夜花〉给我听,我又何尝不会“掩泣”而“青衫湿”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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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到安宁疗护中心,护士就说三号病房的Lucy小姐很沮丧,要我去Cheer her up. 激励、 安慰她。) 我进去向她问候,但她却一直凝视著天花板,不吭声,只好问她﹕“我来唱一首台湾民谣给你听好吗?”她心不在焉地说声“OOO. K.!好好好吧!”我就用台语唱〈Ia-Soo Thiann Gua 耶稣疼我〉。唱完了,她微笑地说“That is not a Taiwanese folk song. It is “Jesus Loves Me”!. 那不是台湾民谣,那是 〈耶稣爱我〉!”接著我就用口琴吹〈What a Friend We Have in Jesus 耶稣恩友〉、〈Jesus Loves Me 耶稣爱我〉和其他圣诗给她听,她也跟著唱了起来。

一星期之后,我再回去看她,问她要我吹那些歌给她听?她回答说要我吹那首“台湾民谣”。我说﹕“那你就跟著唱喔!”我一边吹一边听她唱,发觉她唱的不是英语,就停下来问她到底是用那种语言在唱?她说﹕“It’s in Spanish 是西班牙语。”我说“Don’t you try to fool me! I know it is “Cristo me ama, bien lo se.” in Spanish! But that was not what I heard. 你可别想耍我!我知道西班牙语歌词是﹕Cristo me ama, bien lo se. 我可没听到你这么唱。”Lucy 哈哈大笑地说﹕“I was pulling your leg. 我是在开你玩笑。I just made it up!那是我临时瞎编的歌词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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结语

小学毕业时我考上某中学初中部,七舅妈给我的奖品是一支日本名牌蝴蝶牌的口琴。这六十多年来,我到处流浪,最后寄寓异邦,没想到这支老口琴还在身边,而且是我当疗护义工的“道具”。

昆虫学家将昆虫破蛹壳外出成为成虫的过程,称为“羽化”,在蝴蝶里,倒是颇富机趣。宋苏轼〈前赤壁赋〉云:
“飘飘乎遗世独立,羽化而登仙。”世称仙人能飞升变化,所以得道成仙,叫“羽化”。蝴蝶羽化虽非“成仙”,却是象征“解脱”。

原籍瑞士的生死学大师伊莉沙白‧库伯勒-罗斯医师(Elisabeth Kübler-Ross,M.D.),早年在波兰协助安顿第二次世界大战战后的难民时,去参观过希特勒集体残杀犹太人的集中营。她发现营房木头墙壁上,到处刻画著蝴蝶。当时她无法了解“蝴蝶”,对于那些即将被置之死地的犹太人,究竟有何意义。此后二十五年,罗斯医师从协助无数濒死病患,安详面对死亡的切身经验中,领悟到“蝴蝶”的人生涵义。原来,当人们在这尘世克尽己职之后,一待机缘成熟,我们就会抛弃肉身、病痛、恐惧和人生的一切烦恼,像一只破蛹壳的桎梏而出的蝴蝶,飞回上帝的身边。那些濒死的犹太人所刻画的蝴蝶,就象征着他们对死的体悟,而能视死如归。

如今我当安宁疗护义工,每次有病人“羽化”,回到家看到院子里那些会翩翩飞舞的“花朵”,使这学昆虫学的我,更加了解了“蝴蝶”所蕴含的人生真谛。罗斯医师也于2004年8月24日“羽化”,飞回上帝的身边了。(作者侨居马里兰州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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